第37章钳形破敌(3/3)
文官末列,仰首望去,只见袁尚侧脸线条绷紧如弦,下颌微颤,眼中却无半分锐气,唯有一片空茫的疲惫——那疲惫深处,藏着一个少年天子被父辈遗命、权臣挟持、兄弟窥伺、民生倒悬四重巨石压垮的绝望。散朝后,辛毗未归馆驿,反被召入丞相府密室。室内无灯,唯窗隙透入一线天光,照见袁尚独坐案后,手中把玩着那枚“延康五百”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:“辛君,你见过袁谭么?”
辛毗躬身:“见过。”
“他……可还像从前?”袁尚目光未抬,指尖摩挲钱面“五百”二字,“昔年父亲带我们兄弟游漳水,谭哥教我射鱼,箭箭中的;我替他抄《左传》,他许我日后共治河北……那时他说,‘尚弟聪慧,当为我臂膀’。”
辛毗喉头哽咽,却只能道:“大将军……依旧雄健。”
袁尚苦笑,终于抬眼,目光如刀剖开辛毗:“你撒谎。他若雄健,何须托你南下求援?他若雄健,何须刮毁铜钱,暗铸‘万钱’?他若雄健,何须让逢纪在我眼前,亮出那道刀痕?”
辛毗跪伏于地,额头触冰凉地砖:“丞相明鉴,大将军所为,非为争位,实为救民。值百钱滥发,百姓鬻儿卖女;五百钱将行,市井粮价已跃至八百。大将军欲借南皮仓廪,开仓赈济,故需钱粮——而钱粮,唯刘公能予。”
袁尚久久不语,只将铜钱轻轻置于案上。钱面“延康五百”四字,在微光下泛着冷硬青芒,仿佛四颗钉入河北大地的棺钉。
三日后,袁尚诏令颁行:延康五百钱即日开铸,凡民间持旧钱者,限三日内赴官市兑换,逾期作废。同时,密令审配调幽州铁骑五千,屯于常山;令逢纪遣细作百人,潜入南皮,专查袁谭粮仓、军械、舆图往来。而辛毗,则被软禁于丞相府西苑,日日赐酒食,却不得出户一步。
西苑小院,桂树凋尽,唯余枯枝刺向铅灰色天空。辛毗独坐阶前,面前摊着一卷《管子·国蓄》,书页翻至“币重则万物轻,币轻则万物重”一句,墨迹被他指尖反复摩挲,已晕开一片深痕。
他忽然抬手,将书页撕下,就着檐角滴落的雨水,将“币重则万物轻”六字细细揉碎,混入泥中。泥浆渐稠,他伸手探入,指尖触到一枚硬物——竟是半枚被踩扁的“延康五百”,铜锈斑驳,背面“五百”二字已被泥浆覆盖,唯余一道深刻刮痕,蜿蜒如蛇,直刺心口。
他盯着那刮痕,良久,缓缓闭目。
窗外,邺城上空乌云低垂,风势渐紧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高墙深院。远处鼓楼再响,不是点将鼓,而是报丧鼓——三通,沉重,缓慢,一声声砸在人心上。
鼓声未歇,西苑门扉“吱呀”开启。韩珩立于门口,甲胄未卸,肩头落着几片枯叶,声音低沉:“辛君,丞相有令——即刻启程,赴南皮。”
辛毗睁眼,目光澄澈如洗:“为何?”
韩珩望向远处阴沉天际,一字一顿:“袁熙自辽东起兵,已克乐安,兵锋直指渤海。袁尚……需袁谭,守住南皮。”
辛毗缓缓起身,拍去衣上泥尘,拾起地上半枚铜钱,纳入袖中。他步出院门,未回头,只听见身后枯枝被风折断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惊起飞鸟数只,黑影掠过乌云,向南而去。
南风起时,河北将倾。而真正倾覆的,从来不是城池,是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