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13【捷报进京】(2/4)
来文书,当场铺纸磨墨。李宪提笔,手腕稳如磐石,墨迹酣畅,字字如刀刻:“若违三约,甘受贬黜,绝无怨言——李宪亲书。”状成,赵顼取印钤下“陕西宣抚司之印”,再加盖私印“赵顼之印”。两方朱砂并列,红得灼目。
李宪收起军令状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相公,有一事李宪不敢瞒。”
“讲。”
“前日夜里,臣在鄜延路大营,见高遵裕密使自熙河来,递了一封蜡丸信。臣本无意窥探,然那信使不慎跌倒,蜡丸迸裂,臣拾起一看……信中提及‘凉州若克,即请章衡暂驻,待高帅亲往受降,以彰国威’。”
赵顼垂眸,指腹缓缓抚过案上铜镇纸冰凉的棱角。
他早料到。
高遵裕此人,外戚贵胄,性烈如火,功名之心重逾性命。他能忍住不争凉州之功?不能。他能坐视章衡独揽灭国首功?更不能。
可章衡不是种谔,更非刘昌祚。他是状元宰辅之后,三朝老臣,知兵二十年,曾在河东平过党项叛乱,在永兴军修过七座水砦,连文彦博见了他,都要称一声“章公”。高遵裕若真敢在凉州城下掣肘章衡,章衡只需一句“奉宣抚司密谕,凉州受降事宜,由主帅全权处置”,便可名正言顺将其调离前线,派去兰州监造浮桥——那活儿累,却清贵,且无战功可言。
真正让赵顼皱眉的,是那封蜡丸信背后的人。
谁给高遵裕递的胆子?谁替他拟的措辞?谁教他在“受降”二字前,加上“彰国威”这般僭越之语?
他不动声色,只道:“知道了。你去吧。”
李宪走后,赵顼命人取来五路将领名录,目光在“熙河路副帅高遵裕”一行久久停驻,最终提笔,在其名旁,用朱砂轻轻画了一个圈——不重,却极深,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
午后,邠州城外校场,五路军使齐聚。
赵顼未升帅帐,只着常服立于点将台中央,身后未设旗鼓,唯张玉持一柄铁锏静立如松。台下五色旌旗猎猎,甲胄映日,五路将士列阵肃穆,鸦雀无声。
赵顼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随风送至阵前每一双耳中:
“本官不讲兵法,不训军纪,只说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句:此战不是为拓土,是为固边。河西走廊若通,西夏百年难复;凉州若失,党项再无退路。你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,不是献给朝廷的礼单,而是钉在敌人脊背上的楔子——楔子钉得越深,我大宋边民睡得越稳。”
台下静得能听见旗角撕裂空气的微响。
“第二句:粮道即命脉,护粮者,功同破城。今日本官下令,凡护粮军士,每月增俸钱五百文;战殁者,抚恤加倍;其家免徭役十年,子弟许入军学。若有临阵脱逃、弃粮资敌者,不诛其身,诛其族。”
话音落,阵中数名押粮指挥使挺直腰杆,目中精光暴涨。
“第三句……”赵顼顿了顿,目光扫过五路主将,“本官不信捷报,只信尸首。你们报捷,须附敌首级、俘虏名册、缴获器械清单、破寨图志。少一物,本官不录功;虚一数,本官不授赏。若有人谎报斩首三千,实则只杀三百,本官便以其人之首,补足那两千七百之数。”
风骤然大了,吹得他袍角翻飞。台下无人眨眼,人人喉结滚动,汗珠沿着鬓角滑落,砸在铁甲之上,发出细微闷响。
散帐后,曾孝宽寻到赵顼,低声道:“相公此言,恐伤将士锐气。”
赵顼正擦拭佩剑,闻言抬眼:“曾公以为,锐气从何而来?从虚报的首级里?从空荡的粮仓里?从被截断的归路上?”
曾孝宽默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