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、在路上(1/2)(2/2)
后传来小端公的声音:“莫忘你腰间锄头——锄刃朝外,锄把朝内,不可倒持。”他脚步顿住,右手下意识抚过锄柄。那三圈红绳此刻绷得笔直,其中一圈竟无声崩断,断口齐整如刀切,红丝垂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林子在村寨东首,离土主不过半里。许峰独自穿过田埂时,发现脚下的泥土颜色变了。新翻的褐土里,掺杂着许多细碎的灰白颗粒,捻起来闻,有股陈年香灰味。他蹲身拨开一丛狗尾草,底下赫然露出半截陶罐——罐口朝上,内里空空,却盛着满满一汪清水,水面上浮着三片枯叶,叶脉清晰如绘,可叶面却一丝褶皱也无,平滑得诡异。他盯着那水看了两秒,水面倒影里,自己身后明明空无一物,可倒影中他的肩头,却搭着一只青灰色的手,五指修长,指甲泛着幽蓝光泽。
许峰猛地回头。
身后只有风摇树影。他再低头,水中倒影已复如常,连那三片枯叶也消失了,只剩一汪清水,澄澈见底。他伸手探入,水凉刺骨,指尖触到底部陶罐内壁,竟摸到几道凸起的刻痕——不是文字,是九个并排的圆圈,每个圈内都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林”字,字字叠压,层层深入陶胎。
他掏出怀中那方黄纸,对照着“林”字位置,用随身携带的朱砂笔尖,稳稳点下。笔尖触纸的瞬间,身后林子里传来一声钝响,像有人用木槌砸在朽木上。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九声之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他抬头望去,林子边缘的雾气不知何时已退去大半,只余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游移,如蛇腹滑行。
回到土主处,小端公正在给骡马系红布条。见许峰归来,他接过黄纸,见“林”字已被朱砂点破,墨色尽褪,只余一个淡红圆点,便将图收入袖中,再未多言。倒是七师兄凑近低语:“你点破时,我瞧见你影子动了三下。”
许峰不动声色:“影子怎会动?”
七师兄摇头:“不是你动,是你影子自己在动。第一次点头,第二次抬手,第三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第三次,它弯腰,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。”
许峰没接话。他摸了摸腰间锄头,锄刃冰凉,可锄把上的红绳,已悄然多了第四圈——细密、崭新、红得刺眼,像是刚刚有人在他看不见的时候,飞快地打上去的。
队伍启程时,夕阳正沉入山坳,余晖将整条山路染成暗金。许峰走在最前,手执火把,火焰跳跃不定,在他脸上投下明灭阴影。他忽然停下,俯身从路边拾起一枚松果——寻常松果,鳞片紧闭,可这枚松果底部,却嵌着一枚铜钱,钱面朝上,铸的是“永昌通宝”,字迹模糊,边缘磨损严重,却偏偏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绿光。他捏着松果,走向七师兄:“二师兄,这钱……谁丢的?”
七师兄接过松果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这不是……郭家庄老祠堂供桌底下压着的镇宅钱?那地方塌了二十年,早没人敢靠近!”
许峰没说话,只盯着那枚铜钱。钱孔里,似乎有极细的黑线在蠕动,像活物的触须。他忽然想起水水洞说过的话:那鬼门,是有名字的,旁人不敢提,久而久之,就忘了。
可有些名字,刻在骨头里,烙在血脉中,纵使无人提起,也会在某个黄昏,借一枚松果、一捧香灰、一道血线,悄然浮现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夜色渐浓,火把的光晕在浓稠黑暗里撑开一小片橘黄。许峰走在最前,影子被拉得极长,投在崎岖山路上,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可若有人仔细凝望,便会发觉——那影子晃动的频率,比他本人的脚步,慢了半拍。
就像它,正拖着不肯跟上的躯壳,在黑暗里踽踽独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