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各为棋子(3/3)
开腰间水囊,就着清水洗去掌心血污,却见那铜螭裂隙中的暗红锈色,竟在清水浸泡下渐渐晕染开来,化作一抹极淡的、带着铁腥气的粉红——与溪中浮沫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第七日傍晚,陈义抵达施荔。他未去驿馆,径直叩响陈袛府邸偏门。开门的老仆见是他,神色微变,不等通报便引他穿过三重回廊,直入书房。
陈袛并未点灯。他坐在窗下,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蝉,玉质温润,蝉翼薄如蝉翼,却在暗处泛着诡异的幽光。窗外,一轮惨白上弦月悬于天际,月光斜斜切过书案,将陈袛的身影拉得极长,影子边缘微微扭曲,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袛头也未抬。
陈义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那只油布包裹:“父亲,卑水所见,尽在此中。”
陈袛终于抬眼。烛火未燃,唯月光照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寒星。他接过包裹,手指拂过油布表面——那布料触手冰凉,竟似刚从深井中捞出,布纹间还凝着细小水珠。
“你看见了‘黑水鼓’。”他忽然说。
陈义浑身一僵。
“不是鼓。”陈袛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是‘夔’。上古凶兽,状如牛,苍身无角,一足能行,其声如雷。南中夷人唤它‘地脉之喉’,以为它每跳一次,地下盐脉便涌一分。那些浮尸……是往年拖欠贡赋的寨主家眷。魏狼不敢见你,因为他在喂夔。”
陈袛终于将青玉蝉搁在案上。月光下,玉蝉腹部竟浮现出细密裂纹,裂纹中渗出极淡的粉红汁液,缓缓汇聚成一行小字:
【癸卯年七月廿三,夔醒。】
陈义猛然抬头,却见父亲脸上毫无惊愕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窗外,上弦月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薄薄血晕,像一枚将凝未凝的伤口。
“存孝。”陈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极缓,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一勺一勺舀出,“你父亲我,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——一是骗我的人,二是装睡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义染血的掌心,扫过那枚渗着粉红汁液的玉蝉,最终落向窗外那轮血月。
“现在,该叫醒他们了。”
话音落处,远处忽传来三声悠长号角——不是军中制式,音调奇诡,似哭似笑,仿佛自地底深处穿透而来。陈义霍然转身,只见府邸高墙之外,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影。他们静默如石,黑衣裹身,面覆青铜傩面,傩面双目空洞,却齐齐转向书房方向。
为首者手中所持,并非长矛,而是一柄形制古拙的青铜钺。钺刃未开锋,却沾着新鲜的、未干的暗红。
陈义认得那钺——去年冬,江阳校场演武,父亲曾亲自演示过它的用法。那时他说:“此钺名为‘司命’,非斩人之刃,乃断命之器。持此钺者,代天巡狩,可决生杀,亦可……赦罪。”
此刻,那青铜钺尖正缓缓抬起,指向书房内,指向陈袛,也指向陈义掌中那枚尚未拭净的、来自卑水的铜螭旗杆头。
月光无声流淌,将所有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浓稠的墨色。墨色深处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、带着铁腥气的粉红光点,正悄然浮起,如尘,如血,如将破土而出的,第一枚夔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