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3章 既见天使,如何不拜?(3/4)
的废人”……可此刻,竹简背面那些凸点,竟如烧红的铁钎烫进他掌心。山风卷起碎叶,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面。蒲元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,他将碎镜片塞回张嶷手中,转身朝山上吼道:“阿翕!下来!有贵客带字来见你!”
不多时,祠堂方向蹒跚走来一人,灰袍宽大,双眼蒙着乌纱,手中拄着一根铜杖,杖头雕着双头蛇。他走得极慢,却每一步都踏在山道青石接缝上,分毫不差。走近时,他鼻翼微翕,忽然道:“张将军身上,有盐的味道,也有铁锈味……还有,新锻的犁铧上,桐油的气息。”
张嶷肃然拱手:“蒲先生神乎其技。”
蒲翕侧耳倾听风声,忽而转向西南方向:“那边山坳,地下三尺,有泉眼。水含铜绿,饮之伤脾,然浸淬刀剑,可增三分韧度。”他顿了顿,铜杖轻点地面,“再往东三百步,岩层下三丈,有蓝铜矿脉,色如晴空,质脆易碎,不堪铸钱,却可炼琉璃釉彩——将军若需烧制宫中器皿,此处矿石,胜过滇池所有。”
张嶷呼吸微滞。他昨日才收到陈袛密信,提及洛阳尚书房欲仿西域琉璃器,苦无合适釉料,特命越嶲寻访蓝铜矿……此等绝密,蒲翕如何得知?
仿佛洞悉他心中所想,蒲翕枯瘦手指抚过铜杖蛇首,哑声道:“铜山千年,山魂在矿,矿脉说话,聋子都听得见。只是……”他转向蒲元,声音陡然转厉,“大哥!你去年把十二个偷采蓝铜的娃子,活埋在矿洞口!他们的哭声,至今还在矿道里打转!”
蒲元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嶙峋山岩上。
张嶷静静看着这一幕,忽然解下腰间水囊,倾出清水,就地掬起一捧湿润泥土,在掌心仔细揉搓。泥屑簌簌落下,他摊开手掌——掌心赫然嵌着几粒细小的靛蓝色晶砂,在日光下幽幽泛光。
“蒲公,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蓝铜矿,若由朝廷与蒲氏合营,五五分成。矿工由蒲氏遴选,工钱由郡府直发;所产蓝铜,三成供洛阳尚书房,七成由蒲氏自行贩运——持郡府通关文牒,过牂牁、入巴郡,一路免税。至于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蒲元,“那十二个孩子的坟,我已命人立碑,碑文由太守亲书,刻在铜山入口处。墓碑背面,将镌刻蒲氏祖训:‘铜可铸器,亦可铸心;矿脉无言,人心自照。’”
山风倏然停歇。
蒲元仰头望着赭红山壁,喉结剧烈上下滚动,良久,他猛地扯开胸前兽皮,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旧疤——每一道疤,都对应着一场叛乱,每一次平叛,都由汉军督战,而每一次战后,都有汉吏带着稻种、铁犁、医书,走进邛都寨子。
他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山石上,发出沉闷一响:“蒲元……愿奉《条议》!铜山界碑,三日后,请张将军亲勘!”
张嶷未扶,亦未答,只默默将那捧掺着蓝铜晶砂的泥土,郑重装入随身锦囊。
返程途中,暮色四合。阿木策马紧随张嶷身侧,终于忍不住低声问:“将军,蒲元真会守约?”
张嶷眺望远方,邛都山影已融进靛青天幕,唯余一线金边勾勒山脊。“守约?”他轻轻摇头,“他守的不是条议,是那十二个孩子的哭声,是他弟弟指尖的铜矿,是他胸膛上汉军刀留下的疤。”他勒住缰绳,马鞭遥指孙水河谷方向,“你看那边——昨夜又有两千夷人下山归附,何从事正在分发种子。冬麦种下去,要等到明年芒种才抽穗。可种子埋进土里那一刻,土地就记得住谁的手指沾过它的湿润。”
夜露渐重,打湿马鬃。张嶷忽然从锦囊中取出一枚蓝铜晶砂,置于掌心,迎向最后一缕天光。那点幽蓝,微弱却执拗,在渐浓的墨色里,竟似一粒不肯坠落的星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