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4章 困兽之争(3/4)
霍弋未答。“因为朕怕。”刘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怕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,也会像朕今日一样,在父子之情与天下之责之间,割得鲜血淋漓。朕想让你看看——这龙椅之下,不是锦绣,全是刀锋。谁坐上来,都得先学会……割自己的肉,喂这江山。”
他缓步走下丹墀,亲手将霍弋扶起。这一次,霍弋没有抗拒。
“回去吧。”刘禅拍了拍他肩头,那动作竟带着几分久违的、近乎笨拙的慈爱,“东宫的槐树,该落叶了。你替朕去看看,若枝桠压得太低,就叫匠人修一修。”
霍弋喉头剧烈滚动,终于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起身退至殿门,手扶门框,却久久未迈步。秋阳斜照进来,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。
“璿儿。”刘禅忽然又唤。
霍弋停步,未回头。
“你母后……”刘禅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,“朕已下诏,废为庶人,幽居长乐宫偏殿。不褫夺封号,不削宗籍,月俸照旧。她的东西,朕一件未动。你……若想去看她,随时可去。”
霍弋肩膀剧烈一耸,却终究没回头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而出。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郭攸之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低声问:“陛下,太子他……”
“他需要时间。”刘禅坐回御座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几上一枚旧玉珏——那是霍弋五岁时,亲手雕的歪歪扭扭的“寿”字,边角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痕,“朕给他时间。就像当年,朕父皇给朕的时间一样。”
杨戏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斗胆。太子今日所言所行,看似悖逆,实则……未尝不是一种‘孝’。”
刘禅抬眼。
“孝者,非惟顺也。”杨戏目光澄澈,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从义不从父,从道不从君。’太子今日之‘不能平’,恰是因其心存大义,未肯为私情而废公理。此等刚直,正是储君之本色。”
刘禅默然良久,忽而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如冰河乍裂,透出几分久违的轻松:“杨卿此言……倒让朕想起一事。当年丞相北伐前,曾密奏先帝,言‘太子性仁厚,宜辅以刚毅之臣’。朕一直不解,何谓‘刚毅之臣’?今日方知——原来刚毅者,未必是持剑虎臣,亦可是……一个不肯低头的儿子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朕想静一静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。殿内只剩刘禅一人,独对满室秋阳。他解开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练剑不慎所伤,至今未消。
窗外,一只失群的孤雁掠过宫墙,鸣声凄清,划破长空。
同一时刻,长乐宫偏殿。
素帷低垂,烛火昏黄。王皇后——不,如今该称王氏了——正坐在窗边,手中捻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。那是霍弋幼时,她亲手编的长命缕,系在他腕上,戴了整整七年。
殿门轻响,内侍垂首禀报:“娘娘,太子殿下……在门外。”
王氏手指一颤,红绳结滑落掌心。她没应声,只将那枚旧结仔细叠好,放入贴身荷包,而后起身,整整衣襟,端坐于榻上,仿佛仍是那个统摄六宫的皇后。
门外,霍弋站在萧瑟秋风里,望着那扇紧闭的、曾经无比熟悉的宫门,站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他最终没有推门。
只是解下腰间那枚玉佩——温润羊脂,上刻“璿”字,是刘禅亲赐。他默默将玉佩放在门槛内侧,又深深望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、那抹熟悉的素色衣角,转身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