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夜不得伏(下)(4/5)
进绢里,按进骨血里。龙亢谢氏,始祖谢褒,永嘉乱中携族南渡,初居徐州沛国龙亢,筑坞堡自守,聚流民数千,垦荒屯田,十年间积粟百万斛,甲士五千。后因胡骑南侵,不得已弃堡南迁,临行前,谢褒亲率族中青壮,将全部存粮窖于堡后山坳,封以巨石,焚祠堂,埋族谱,仅携一匣族印与半卷残谱渡江。自此,龙亢旧址成谜,唯族中秘传:若谢氏危殆,可返龙亢,启窖取粮,振臂一呼,旧部遗民,犹在!
可龙亢在江北,今为石勒所据。
谢安收起素绢,起身踱至窗前。窗外,一株老桂最后一片叶子正悄然坠落,在风中打着旋,飘向墙外。
墙外,是广陵的方向。
也是北方的方向。
谢玄策马出建康,沿官道疾驰。秋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如一道墨线,蜿蜒伸向远方。随行仅八骑,皆是谢府亲卫,黑衣裹甲,沉默如石。无人言语,唯马蹄踏碎枯叶,沙沙作响。
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道旁立着一人。
那人约莫三十上下,身形魁梧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赭色战袍,腰间悬一杆丈二铁脊矛,矛尖斜指地面,寒光凛冽。他未戴盔,乱发用一根麻绳草草束在脑后,脸上风霜刻痕深刻,左颊一道斜疤,自耳际延伸至下颌,皮肉翻卷,狰狞如蜈蚣。他静静站着,目光如鹰隼,越过谢玄,落向建康方向,仿佛在数着那座城楼的每一块砖。
谢玄勒马。
那人这才转过头,目光撞上谢玄双眼,毫无退避,反倒向前踏出一步。尘土飞扬。
“刘牢之。”他开口,声音粗粝,像砂纸磨过生铁。
“谢玄。”谢玄亦下马,解下腰间水囊,递过去。
刘牢之未接,只盯着谢玄的眼睛:“谢将军,我听说,王敦抢了丹阳库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谢玄道。
“我还听说,王导今早入宫,陪陛下用了半碗莲子羹。”
谢玄点头。
刘牢之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牵动脸上疤痕,显得格外骇人:“谢将军,你说……这碗羹,是喂给活人的,还是喂给死人的?”
风骤然止了。
八名亲卫的手,同时按上了刀柄。
谢玄却笑了。他收回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抹去嘴角水渍,目光灼灼:“刘兄,广陵营中,有三十年陈酿的麋鹿酒。今夜,我请你喝一碗——不醉不休。至于这碗羹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,“等我们打下彭城,掘开石勒的粮仓,用他的粟米,熬一锅热粥。那时候,再问它是喂活人,还是喂死人。”
刘牢之怔住。他看着谢玄,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、却已在军中威名赫赫的年轻人,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懑,没有悲怆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汹涌如海的火焰。
良久,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水囊,而是重重拍在谢玄肩甲上,震得铁甲嗡嗡作响:“好!谢将军,刘牢之这条命,从今日起,就拴在你的矛尖上!”
谢玄亦伸手,握住了刘牢之的手腕。那只手粗糙、宽厚,布满老茧与旧伤,却坚定如铁。
就在此刻,远处官道尽头,尘烟再起。
十余骑飞驰而来,当先一人,玄色大氅猎猎,头戴金蝉冠,正是中书监庾亮。
他勒马于三丈之外,目光如电,扫过刘牢之,最终落在谢玄脸上,唇边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谢将军,好兴致。与故人叙旧,竟不顾朝廷敕令么?”
谢玄松开刘牢之,整衣,拱手:“庾中书,何出此言?”
庾亮翻身下马,踱步上前,靴底碾过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