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他们不言,臣独言之(4/4)
陛下开恩,饶他稚子无知!”“稚子?”皇帝轻笑一声,从案下抽出一张薄纸,随手抛下,“你自己看。”
钱谦益抖着手拾起。纸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七郎的笔迹,旁边朱批如血——**“诗成即焚,人押解进京,交锦衣卫诏狱审讯。”**
“诏……诏狱?!”钱谦益魂飞魄散,手指痉挛,纸张簌簌抖动。
“放心。”皇帝负手望向窗外纷飞大雪,“朕不杀他。只是让他在诏狱天字第三号牢房里,听三天三夜——听隔壁牢房里,那些哭庙士子的惨叫声。”
钱谦益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,溅开一朵凄厉红梅。
皇帝却不再看他,只对瞿式耜道:“瞿侍郎,你即刻动身。记住,见郑芝龙时,不必多言。只把这把匕首,放在他酒案上。”
瞿式耜深深吸气,将匕首收入怀中,躬身退出。
门外风雪更烈。他踏出魏国公府大门,积雪没过脚踝。抬头望去,漫天雪片如鹅毛翻卷,覆盖了秦淮河上画舫,掩埋了夫子庙前石阶,也冻住了整个江南的呼吸。
可就在他转身之际,瞥见街角阴影里,站着一个披蓑戴笠的老渔夫。那人抬起脸,皱纹如刀刻,左颊一道狰狞旧疤,正从耳根斜贯至下颌。
瞿式耜心头剧震——这人他认得!二十年前,松江府水师营里最悍勇的舵手,因抗命不交漕粮,被革去军籍,据说早已溺死于崇明沙洲!
老渔夫对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,随即转身,踩着积雪,一步步走向长江方向。雪地上,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,蜿蜒如龙,直指入海口。
瞿式耜僵立雪中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原来……大明水师,从未消亡。
只是沉在水底,静待一声号角。
钱谦益被人扶着踉跄出门时,瞿式耜已消失在风雪深处。他抬头望天,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南京城头,仿佛一只巨大铁锅扣在江南头顶。远处钟山轮廓模糊,如同浸在墨汁里的枯骨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孟子》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当时拍案叫绝,以为圣贤之言,字字珠玑。
如今才懂——
当君权真如铁锅覆顶,社稷成了砧板,百姓便是鱼肉。
而他们这些自诩“为民请命”的士绅,不过是在砧板上,徒劳挣扎的蝼蚁。
雪越下越大。钱谦益抹去嘴角血渍,扶着门框,对着漫天风雪,嘶哑低吼: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风雪吞没了声音。
也吞没了江南最后一点侥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