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南来使节(4/5)
—李来亨一眼认出,那是火炮炮位!更令他窒息的是,高台正中,并非寻常将台旗杆,而是一根通体乌黑、粗逾人腰的巨柱!柱身未加雕饰,只以生铁铸就,表面流淌着冷硬幽光,柱顶预留着三个巨大榫卯凹槽,形制古拙,却隐隐透出一股吞噬一切的蛮横之力!“这是……”李来亨声音嘶哑。
“镇淮台。”顾君恩仰首,目光如炬,“太子亲定之名。台基夯土,取自江北十二县无主荒地;砖石,采自镇江焦山废弃古窑;而此柱……”他指向那根乌黑巨柱,“乃扬州铸铁坊,熔七十二炉生铁,历时九十九日,以古法‘百炼’锻打而成。柱名‘镇淮’,非镇水患,乃镇人心。”
李来亨怔怔望着那根沉默的巨柱。它不似金銮殿的蟠龙柱那般繁复华美,亦无午门石狮的狰狞威仪。它只是存在,黝黑、粗粝、沉默,却仿佛将整座扬州城的地脉,都牢牢钉在了脚下。
“先生……”他喉头发紧,“这台,是为防谁?”
顾君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凝视着高台上忙碌的身影,忽然指向远处——一名穿灰布直裰的监工正爬上脚手架,举起铜哨用力吹响。尖锐哨音划破夜空,所有劳作声戛然而止。监工展开一卷黄纸,高声诵读:“永昌元年三月十八日,镇淮台工役,日给米三升、盐二钱、肉半斤,伤者医、亡者恤!此非恩赐,乃应得之酬!”
“哗——!”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,声浪几乎掀翻气死风灯。无数沾满泥浆与汗水的脸庞仰向高台,眼中燃烧的,是李来亨从未在闯营将士脸上见过的光——那不是劫掠后的狂喜,不是杀戮后的亢奋,而是疲惫身躯里骤然升起的、沉甸甸的、足以托起整个黎明的尊严。
顾君恩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大地回响:
“这台,不防外敌。”
“它防的是人心溃散时,最后一道堤坝。”
“防的是饿殍遍野时,最后一粒米的良心。”
“防的是当所有人跪着求活时……”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那根沉默的乌黑巨柱,“还有人,敢站着,把脊梁,铸成铁!”
李来亨长久伫立,晚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底下汗湿的鬓角。他忽然明白了《大明真史》扉页那句被朱砂圈出的批注为何力透纸背——
**“国之将亡,必有妖孽;国之将兴,必有铁骨。”**
原来铁骨,不在史册泛黄的墨迹里,不在庙堂高悬的匾额上,就在这夯土台基的每一铲泥,就在这乌黑巨柱的每一滴铁水,就在这三百铁甲肃立如松的静默里,就在这青石板路上踽踽独行、却始终挺直如剑的少年太子身上。
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,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深月牙形的血痕。他低头看着那血痕,又抬头望向高台之上,无数身影在灯火中交织奔忙,汗水滴落,在夯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,转瞬又被新的汗水覆盖。
原来所谓尸祸,并非始于甲申年的煤山歪脖树。
它始于万历年间太仓日渐干涸的粮仓。
始于天启朝东厂番子踏碎江南织机的铁靴。
始于崇祯七年,陕西饥民易子而食时,京师米行悄然涨起的第三轮米价。
而今日,这根名为“镇淮”的铁柱,正以七十二炉烈火,熔尽百年积秽;以九十九日锤炼,锻打万民脊梁。
李来亨忽然转身,对着顾君恩深深一揖,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石地面:
“先生,明日……带我去见太子。”
顾君恩没说话,只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,轻轻按在少年颤抖的肩头。远处,镇淮台工地的号子声再次响起,雄浑而苍凉,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: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