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不为仁宗(3/3)
十五年增收棉线万斤,账面盈利纹银三千二百两。可若按三百二十文一斤算,万斤不过三千二百贯——一贯千文,折银不足二千两。这多出来的千二两白银,傅先生可愿为我解惑?”傅山身后,顾君恩呼吸一滞。
傅山却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柳枝上两只寒鸦。“李将军果然锐利!不过……”他忽然敛笑,目光扫过四周搓棉妇人、背秆孩童、烙牌老者,声音陡然低沉,“您可知这千二两银子,昨夜已尽数拨付卫所,购得火铳三十杆、铅弹五千枚?又可知,昨夜亥时,有五名流民试图凿开第七保粮仓,被巡夜哨丁当场格杀?”
李来亨瞳孔骤缩。
“他们饿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所以郑和号今晨加拨糙米五百石,按户均分。”傅山从袖中抽出一份朱砂批红的文书,展开一角——正是李来亨亲兵昨夜调取的丙字三十七号油瓮记录,而批红处赫然添了一行小字:“准第七保今岁棉线税减免一成,以彰其守仓之功。”
风掠过沙岗,卷起漫天枯叶与棉絮,白茫茫一片,遮蔽天光。
李来亨久久伫立,忽觉掌心黏腻——方才揉碎的棉絮混着老者血丝,已在他皮肤上糊开一道暗红印记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他想起老学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,枯瘦指节几乎陷进他肉里,断续喘息:“……太子要的不是忠臣……是刀……是能割开烂肉的刀……可刀若太利……会先割断握刀的手……”
那时他不懂。
此刻风沙迷眼,他终于尝到那刀刃割开自己手掌的滋味。
咸腥,滚烫,痛得清醒。
远处,第七保草庐顶上升起第三缕炊烟。烟柱笔直,刺向铅灰色的天空,仿佛一根烧焦的香,祭奠着什么,又昭告着什么。
李来亨抬手,用袖子擦去掌心血痕。
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他转向傅山,拱手,腰弯得极低,低到鬓角几乎触到沙地:“傅先生,学生尚有一问。”
傅山颔首:“请讲。”
“若有一日,这七户联保的网,兜住了太子,兜住了卫所,兜住了郑和号……最后兜住的,可是我们自己?”
傅山沉默良久,抬眼望向沙岗尽头。那里,一座新垒的堡寨轮廓初现,夯土高墙尚未粉刷,裸露着粗粝的肌理,墙上插着七面蓝布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角皆绣着一个墨色“周”字。
他没回答。
只将手中文书轻轻一抖,朱砂批红在晨光下灼灼如血。
李来亨知道,答案早已写在风里,写在沙上,写在每一个搓棉妇人皲裂的指缝间,写在每一枚被刻意压低的棉线定价里,写在老学家那本无字封皮的《田赋实录》扉页上——
此非账,乃骨。
人骨,民骨,忠骨,亦或是,即将被碾作新土的枯骨。
日头渐高,雾气散尽。
李来亨转身离去,靴底碾过沙地,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印痕。身后,第七保的铜铃忽然叮当乱响,似被无形之手急急摇动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鲨鱼皮鞘——那上面,还残留着昨夜油灯熏出的一小片焦痕。
像一道尚未结痂的疤。
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诘问。
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。
它静静躺着,等待某个时刻,某个名字,某滴血落下。
风更大了。
沙岗上,所有蓝布旗同时转向东南。
那里,是南京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