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精卫填海,红袖添香(3/4)
案上,银光映得他半边脸颊血色尽褪,只剩一双眼睛亮得骇人。唱名继续。
银锭叮当,粮票簌簌,公使钱散作碎银与铜钱,在盘中堆成一座座微缩金山。有人喜极而泣,有人面如死灰,有人盯着自己颤抖的手,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双手曾写过多少虚假文书、盖过多少枉法之印。
任民育默默看着,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应廷吉道:“象山此举,是断人前程,还是救人命?”
应廷吉凝视着胡忠挺直如枪的背影,良久,缓缓道:“是断前程,是续命。断的是文官糊弄朝廷的命,续的是百姓喘气活命的命。”
“可如此苛法,官吏岂不人人自危?”
“自危才好。”应廷吉苦笑,“不自危者,早该埋进尸潮里了。”
正午日头攀至中天,草棚顶上积雪悄然消融,水珠沿着茅草尖滴落,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远处传来隐约鼓声,是城外教场操练新募乡勇的号令——“一、二、三、四!”声浪滚滚,竟压过了棚内钱币轻响。
王台辅忽而踱至棚口,掀开厚棉帘。
寒风卷雪扑面而来。
他眯眼望向淮安方向,那里炊烟袅袅,运河水波粼粼,几艘漕船正卸下成袋的粟米与麻包的盐引。更远处,是连绵营帐,旌旗猎猎,旗下新兵正挥汗如雨,练习着一种古怪阵型:五人为伍,盾在前,矛在后,弓手居中,每伍之间留出恰能容一匹马穿过的空隙——正是朱慈烺亲手所绘《车营图说》中“火器拒马阵”的雏形。
“诸君。”王台辅并未回头,声音却被风送回棚内,清晰如刻,“今日发的不是俸禄,是聘书。总统府聘你们,不是聘清流雅士,不是聘诗酒闲人,是聘匠人——量田亩的匠人,记丁口的匠人,算粮银的匠人,校三册的匠人。匠人无德,只有工;工有粗细,数有毫厘。明日开春,第一件事:各县主官,须亲率幕僚、吏员、乡老,沿境丈量,重绘鱼鳞图册。丈量之法,总统府已颁《量地新式》,以步为尺,以绳为规,以星图为准——不准用旧时‘弓’‘步’‘亩’之浑称,须以‘米’为单位,记至小数点后两位。”
他放下帘子,转身面对众人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太祖爷当年说,‘朕养兵百万,不费民间一粒米’。这话,今日我改一句——总统府养官千员,不取民间一文脏钱。脏钱不取,正俸不欠;正俸不欠,三册不虚;三册不虚,尸潮来了,百姓才肯为你守城门,为你递滚木,为你点烽火。”
棚内鸦雀无声。
唯有胡忠缓步上前,拾起地上那柄短刀,就着自己衣襟擦去血迹,刀身映出众人呆滞的脸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却字字凿入人心:“我胡忠,凤阳人。幼时家乡蝗灾,父母易子而食。我啃过观音土,喝过沟渠水,见过饿殍塞满枯井。后来投军,见将士冻毙辕门,军粮却堆在督师帐中发霉。再后来,我读《孟子》,读到‘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刀尖轻轻点向自己胸口,“那时我才懂,所谓官,不是坐堂审案的椅子,是扛起棺材板堵住缺口的脊梁。今日我杀吴功成,非为泄愤,是为祭旗——祭这面‘实征’之旗。旗在,粮在;粮在,人在;人在,国在。”
他收刀入鞘,抱拳向朱慈烺御座方向深深一揖,袍袖带起一阵冷风:“臣胡忠,叩谢总统赐剑之恩。”
朱慈烺始终未发一言。此时只微微颔首,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叩。
咚。
如钟鸣。
棚外鼓声骤歇。
棚内,最后一声唱名响起:“高邮州知州李承勋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