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以身相许(3/3)

三刻，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一个穿靛蓝粗布裙的少女推着独轮车出来。车轴果然歪斜，轮子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。

    他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少女一路行至城西义庄，将豆腐分给守灵人，又拎着食盒进了最里间。宋牧驰绕到后窗，透过蛛网密布的窗纸缝隙往里瞧——

    棺木尚未盖钉，少女正俯身整理死者衣领。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，他看清死者脖颈处一道淡青掐痕，指甲形状细长微弯，不像男人，倒像女子用力过猛所留。而少女手腕内侧，赫然也有三道相似掐痕，深浅一致，位置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她放下食盒，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半朵残梅——与金凛月荷包上那朵，针法、丝线、甚至梅瓣舒展的角度，完全相同。

    宋牧驰屏住呼吸，看着少女从棺木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，册页泛黄，封面无字。她翻开第一页，墨迹犹新：“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七，刚烈将军遣副将携密令至献王帐中，令其佯败诱敌，实则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字迹被水洇开，只余墨团。

    少女合上册子，轻轻放在死者胸口，又将那方素帕覆在其面上。帕子滑落一角，露出死者半张脸——眉目清俊，唇色乌青，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。

    宋牧驰认得这张脸。

    半月前，他在刑部卷宗里见过——永昌十七年冬，随献王出征的三十名御前侍卫中，唯一没留下尸首的，叫谢珩。

    而谢珩，正是金凛月幼时伴读，后来因“失仪”被逐出王府，再无音讯。

    窗外忽有猫叫，凄厉如哭。少女猛然回头，目光如电射向窗缝！

    宋牧驰急退三步，后背撞上槐树，惊起一树宿鸟。他不敢再留，转身没入巷弄深处。奔跑中，他摸到袖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，墨迹未干：

    “谢珩未死。他替你大哥传过信。——陈氏女”

    风掠过耳际，带着初春特有的凛冽。宋牧驰站在护城河边，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。水波晃动，那张脸时而变成谢珩，时而变成金凛月，最后竟叠成大总管屏风后的轮廓——三片叶子沉入水底，而水面之上，始终浮着第四片，叶脉里蜿蜒着金线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，又像一道无声的敕令。

    他低头，摊开手掌。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，正面“永昌通宝”，背面却无字，只有一道深深划痕，横贯整个钱面，将“永昌”二字生生劈作两半。

    远处钟楼敲响寅时三刻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可有些真相，比黑夜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