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果是赤子(4/4)
民静静听着,一滴泪无声滑入酒杯。“可孙儿更怨自己。”李象声音渐低,“怨自己无能,救不了父亲;怨自己无德,护不住母亲;怨自己……连跪在承乾墓前痛哭一场,都要顾忌着会不会被人告发‘私祭废太子,心怀叵测’。”
他忽然放下酒杯,解下腰间乌木笛,双手奉上:“孙儿斗胆,请陛下听一支曲子。”
李世民接过笛子,指尖触到内壁一处微凸——那是用极细银丝嵌出的“承乾”二字。
笛声响起。
不是激越的胡笳,不是哀婉的《雨霖铃》,而是一支极朴素的关中民谣,调子简单得像个孩童信口哼唱。可那笛声里,有渭水汤汤,有终南雪落,有东宫梧桐叶落时的簌簌声,更有承乾教他骑马时,掌心传来的温度……
李世民闭上眼,泪水终于决堤。
一曲终了,笛声余韵袅袅散入桂香。李世民睁开眼,将笛子缓缓放回案上,然后,做了一件让整个大唐王朝为之震动的事——
他撩起明黄袍袖,竟在李象面前,郑重叩首。
三叩。
额触青砖,声如磬响。
“朕……”他抬起脸,泪痕纵横,却目光灼灼,“代承乾,谢你护他血脉;代观音婢,谢你护我诸女;代李唐天下,谢你未弃此世。”
李象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他想伸手去扶,手臂却僵在半空——这叩首太重,重得他不敢承接,不敢相信,不敢呼吸。
李世民却已自行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,双手递来:“这是朕拟好的诏书。明日早朝,朕将当众宣布:恢复承乾‘恒山郡王’爵位,追赠‘文昭’谥号,迁葬昭陵陪葬区。其子李象,加封‘恒山郡公’,授银青光禄大夫,兼领弘文馆学士。”
李象怔怔看着那卷圣旨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这……这不合祖制。”
“祖制?”李世民忽然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一树宿鸟,“贞观初年,朕废除了多少隋朝祖制?若祖制皆不可破,何来贞观之治?”
他目光如炬,直刺李象双眼:“李象,朕不要你跪着接旨。朕要你站着,堂堂正正,接过你父亲应得的一切!”
桂影婆娑,月华如练。
李象终于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明黄帛书的刹那,仿佛触到了十年前东宫檐角坠落的铜铃,触到了承乾教他握剑时宽厚的手掌,触到了长乐公主病愈后递来的第一块蜜糕,触到了新兴公主和亲诏书焚尽时升腾的青烟……
更触到了,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帝王,十年来从未说出口的——悔。
他挺直脊背,双手高举,接下那卷沉甸甸的圣旨。
月光落进他眼中,映出两簇幽微却倔强的火苗。
那火苗,烧不尽十年积雪,却足以照亮,通往明日的第一级台阶。
亭外,李明达悄然立在桂树之后,小小的手掌捂着嘴,泪水无声滑落。她终于明白,阿娘留在宫图上的那七间屋,从来不是幻梦。
它一直都在。
只是需要有人,先弯下腰,拾起那把生锈的钥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