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登莱惊变(2/4)
张墨野没有接刀。
他只是伸出左手，覆在刀鞘之上，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刻痕——那是卢象升亲手所凿，三道横线，深不过半分，却如犁沟般整齐。他曾在宜兴卢宅正堂见过同样三道刻痕，刻在祖宗牌位底座上，听老仆说，那是卢象升幼时，见佃户饿殍横陈于田埂，伏地而刻，誓曰：“三犁破土，一犁种粟，一犁埋骨，一犁立碑。”
风掠过城楼，吹动张墨野鸦青披风。
他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向卢以诚郑重抱拳：“卢公子，请代本督转告尊夫人——大夏不葬忠骨，只养活人。卢公之墓，已在将军山修葺如新；卢公之志，今由你我共执。”
卢以诚喉结滚动，终于点头，将刀收回鞘中，转身离去。青衫背影单薄，却挺直如新竹，踏过斑驳石阶，一步步走下城楼，没入秦淮水色之中。
张墨野再未言语，只伫立良久，直至暮色浸透飞檐。
翌日卯时，南京城南大校场。
三千青鸦军列阵肃立，旌旗无声，唯见枪尖寒芒如霜。校场中央，十六口桐油浸过的松木箱一字排开，箱盖掀开，内中堆满泛黄纸册——那是南京户部百年积存的鱼鳞图册、黄册底本、粮长名册、漕运档簿，纸页脆如蝉翼，霉斑如墨，虫蛀孔洞密布。
张墨野缓步上前，取过一叠册子，翻至一页，指尖划过一行朱批：“崇祯七年，上元县张氏田产，计一千二百亩，优免杂役九百三十七石。”
他合上册子，朗声道：“此册所载，皆非天降，乃百姓汗滴所化、血肉所筑。今日焚册，并非毁史，而是焚伪——焚掉那些偷天换日的墨痕，焚掉那些以笔代刀的劫掠，焚掉那些写在纸上的千钧枷锁！”
话音落，亲兵抬来火盆。张墨野亲手将册子投入，烈焰腾起，纸灰翻飞，如黑蝶漫天。
然则火势未歇，他又命人抬出另一箱——箱中非纸，乃铁铸之印。十二方，皆为南京各府县“优免专用”铜印，印钮雕龙，印面阴刻“永不起科”四字，铜锈斑驳，却沉甸甸压手。
“此印所出文书，凡涉田亩赋役者，一律作废。”他抓起一方印，举过头顶，猛然砸向青砖地面。
“铛——！”
铜印裂开，龙首断落，碎屑迸溅。
第二方、第三方……接连砸下。校场之上，金铁交鸣之声不绝，如钟磬齐震，又似春雷滚过冻土。
待十二印尽碎，张墨野拾起一枚龙首残片，握于掌中，面向全军：“尔等记住——从此往后，江南无‘优免’二字，只有‘公赋’；无‘隐田’之说，只有‘实垦’；无‘投献’之风，只有‘契约’！若有违者，不论贵贱，斩立决！”
三万将士齐声应诺，声浪撞上城墙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消息不出三日，传遍江南。
溧阳士绅聚于东山书院，焚香设案，欲推举德高望重者赴南京请愿。茶刚沏好，门外忽来快马，递上一封公文——署名“江南清丈总局”，内附三张告示：其一，宜兴卢氏主动呈报族田二百一十七亩，按新法纳粮；其二，吴江沈氏自行清查投献田四百余亩，补缴赋银三百两；其三，苏州织造曹氏闭门谢客，遣长子赴金陵，缴清万历年间诡寄田产六千三百亩历年积欠。
书院顿时寂然。
次日，常州知府衙门挂出告示：自即日起，凡携田契赴衙登记者，可领“清丈信票”一张，凭票至县学听讲《大夏田政新编》，结业者授“田正”铜牌，享三年赋税缓征。
第三日，松江府华亭县，一老农携锄头至县衙，指着自家门前石界桩道：“这桩子，是万历二十年县丞所立，可那年我家只种了八分地，如今扩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