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35【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】(3/4)
呈上魏继宗整理的市易务三年账册副本，账册封面赫然印着“熙宁九年市易务岁入总计：三百二十七万六千贯”，数字旁朱批小字触目惊心：“其中，拘押贩卖人口所得：八十四万二千贯。”吕惠卿猛地抬头，嘶声辩道：“此乃胥吏私吞，臣毫不知情！”
“哦？”曾布冷笑，从袖中抖出一卷绢帛，“这是市易务牙人名录，共三百七十二人。吕公请看，第三十九位，姓贾名禄，乃您表弟之子；第一百零七位，姓吕名顺，您族中远房侄儿；第二百六十六位……”他忽然停住，将绢帛转向御座，“陛下请看，此人名唤吕忠，掌管祥符县市易分务——他每月初一，必携三坛绍兴酒、十斤金华火腿，登临您府上拜谒。”
殿内死寂。赵顼缓缓将弹章置于香炉之上。黄绫遇火，卷曲如蝶，青烟袅袅升腾，熏得龙涎香气息里，竟似浮起一丝焦糊的苦味。
当夜，枢密院值房烛火通明。徐来独坐案前，铺开素笺，提笔蘸墨。窗外更鼓三响，他落笔写下第一行字：“臣徐来伏惟，圣天子在上，当以民心为镜，照见政令得失……”墨迹未干，丁香悄然推门而入，手中托盘盛着一碗热汤，汤面浮着几星油花，香气氤氲。“三叔，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墨迹，“方才府外来了个老农，说要见您。我问他是哪里人，他只指着自己脚上草鞋，说‘踩过京东十八县的土’。”
徐来搁下笔。丁香掀开汤碗盖子，底下并非鸡汤，而是半碗糙米饭，米粒粗粝泛黑，上面铺着三片腌萝卜，萝卜皮皱缩如老人手背。“他不吃府里饭食，”丁香垂眸道，“说‘官家的米，咽下去会烫喉咙’。”
徐来端起碗，就着烛光细细端详那三片萝卜。萝卜咸得发苦，米粒硬如砂石。他忽然想起西夏兴庆府城破那日，缴获的李氏宫中珍藏——一坛陈年枸杞酒，琥珀色澄澈，入口甘冽回甜。那时他命人尽数倾入护城河，酒液染红河水，随波而去，像一道无声的祭奠。
他将碗中糙米饭连同腌萝卜，尽数倒入院中石榴树下。翌日清晨，仆人清扫时发现，树根处泥土湿润松软，几粒米粒已微微胀开，嫩白胚芽隐约可见。
五日后，枢密院正式颁下敕令：市易法暂停施行，市易务官员就地听勘；青苗法利息降至一分，免役钱依田亩等级减免三成；京畿流民返乡，凡欠税赋，悉数蠲免。敕令末尾，墨色浓重如铁：“今后再有官吏借追债之名，拘禁售卖良民妻儿者，无论品级，立斩不赦。”
徐来站在自家后园，看匠人修缮倒塌的东角门。新运来的青砖码在阶下，砖缝间钻出几茎野草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豆娘蹲在砖堆旁，用小铲子挖土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拨开浮土，露出半枚锈蚀的铜钱。钱文模糊，唯“熙宁”二字尚可辨识。她举起来给徐来瞧：“三叔，这是不是您打西夏时，兵士丢下的？”
徐来接过铜钱，拇指摩挲着“熙宁”二字。铜锈剥落处，露出底下幽微的青光，像一滴凝固的泪。他忽然记起临行前，王厚塞给他一个粗布包，里面是半块风干的牛脯，牛脯上用炭条写着四个字：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握紧铜钱，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。远处，汴河货船鸣笛，声浪滚滚而来，载着新运抵的岭南稻种、泉州海盐、交趾米粮，驶向京城四门仓廪。河水汤汤，昼夜不息，映着初升的朝阳，碎金万点，晃得人眼发热。
翩翩寻来，递过一封信。信封上盖着岭南余氏印鉴。徐来拆开，里面是岳父余靖的亲笔，墨迹苍劲：“闻京畿流民得活，吾女诰命加恩，甚慰。然观汝所绘流民图，始知灭国易，安民难。始兴郡开国公之爵，余愧受之；陇西郡开国公之号，汝当慎佩——莫忘，郡望可改，民心不可欺。”
徐来将信纸贴在胸口，闭目良久。再睁眼时，日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