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36【依法治官!】(3/4)
里是刚受封郡公、赐玉带、食实封八千户的荣宠新贵?分明是个在尸山血海里跋涉归来、犹自俯身掬水救人的苦行僧。“徐卿,”赵顼喉头滚动,“你画的那些图……可还有?”
“还有二十幅,”徐来答,“臣已命人装裱,明日呈递银台司。另附《流民图疏》一份,详述京东、河北、京畿三路灾情,列新政积弊十七条,皆有州县文书、耆老证词为据。”
赵顼闭了闭眼:“为何不早呈?”
“臣本欲待郊祭之后,以祥瑞之喜,稍缓天颜忧思。”徐来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可臣昨夜观星,见荧惑守心,芒角直指紫微。又闻太史局奏报,黄河决口七处,京东路蝗蝻蔽日,飞过之处,禾黍尽赤。臣思之再三,若再隐忍,非忠也,乃祸也。”
赵顼倏然睁眼,目光如电:“荧惑守心……太史局何时所奏?”
“三日前。”徐来答,“臣自邠州返京途中,遇太史局钦天监主簿,彼时他正奉命赴河东勘验星变。”
赵顼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半步,扶住槐树粗壮的树干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徐来故意拖延,而是整个朝廷的耳目,早已被一层厚厚的、名为“祥瑞”的锦缎蒙住。连钦天监主簿都要绕道邠州密报徐来,可见银台司、中书检正官、乃至他最信任的蓝元震,都在替他过滤“不祥”二字。
“传旨,”赵顼一字一顿,声音冷得像冰,“即刻罢免吕嘉问市易务提举之职,锁拿入大理寺狱。着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审,彻查市易务自熙宁六年至今所有放贷案卷,凡牵涉强夺人口、逼卖妻孥者,无论官阶,一律严惩不贷!”
“遵旨!”蓝元震颤声应诺。
“再传旨,”赵顼转向文彦博,“着参知政事文彦博暂代开封府尹,即日接管京畿赈务。拨内藏库钱五十万贯、太仓米二十万石,尽数用于粥棚、义舍、药局。徐来,”他目光灼灼盯住青年丞相,“你为京畿安抚使,督理一切。三日之内,朕要看到所有城门内外流民名册、所有羁押妇孺名单、所有被拆屋卖材之家的户籍档案!”
徐来深深一揖:“臣,遵命。”
赵顼却未让他起身,而是突然弯腰,竟以帝王之躯,向徐来长揖回礼。这一拜,比当年郭逵叩谢节度使恩典更沉重,比王安石初入中枢时的君臣相得更悲怆。他直起身时,眼角有泪滑落,却未擦拭,只望向太学门前那口沸腾的大锅,热气氤氲中,无数张饥饿而沉默的脸孔若隐若现。
“徐卿,”他轻声道,“朕今日才懂,何为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西面传来一阵凄厉哭嚎。只见一队牙婆押着十余个半大孩子沿街走来,孩子们手脚被麻绳捆缚,脖颈套着草绳,绳头握在牙婆粗粝手中。为首牙婆唾沫横飞:“……都是好货!男童识字可教,女童伶俐能绣!便宜卖了!三十文一个!”
徐来瞳孔骤缩,一步踏出。
赵顼却比他更快。这位年轻皇帝竟甩开蓝元震,大步冲入人群,一把攥住那牙婆手腕。力道之大,竟让那膀大腰圆的妇人痛呼失声。
“放开他们!”赵顼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牙婆惊骇抬头,看清龙颜,当场瘫软在地,屎尿齐流。
赵顼松开手,蹲下身,亲手去解一个瘦弱女童腕上绳结。绳结勒进皮肉,渗出血丝。女童瑟瑟发抖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敢哭出声。
赵顼解不开,手指颤抖着,竟从怀中掏出随身小刀——那是他平日批阅奏章时削笔用的银柄小刀。刀锋割断麻绳,他轻轻托起女童下巴,凝视她眼中恐惧的倒影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不怕。从今往后,你是朕的子民。朕……护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