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37【熙宁只有七年】(3/3)
子》。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当时朕不解,只觉迂阔。如今方知,此八字非虚言,乃铁律。卿不必辞枢密,朕命你兼领提举京东河北流民安辑事,赐紫宸殿直庐,专理此事。三法停征之令,朕即日下诏。然……”他目光陡然锐利:“冯京,朕要你办一件难事。”
“臣听旨。”
“你替朕,去见王安石。”
冯京一凛。
“不是以枢密使之身份,”赵顼声音压低,却字字如凿,“是以弟子之礼,持朕手诏,亲至王安石府邸。告诉他,朕敬其文章气节,惜其执拗刚烈。朕不废新法之初心,只求正其偏失。若王安石愿为朕改订青苗、免役、市易三法,删繁就简,削苛存仁,朕许他——重掌中书门下,为首相,专理新政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:“朕要的,不是王安石认错,而是他,把那支笔,重新蘸上墨。”
冯京垂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赵顼摆手:“去吧。顺道,告诉徐来,朕明日辰时,在延和殿召见。只他一人。”
冯京退出垂拱殿时,冬阳已升至中天,照得檐角铜铃泛出冷光。他未乘轿,步行穿过宫城夹道,风掠过耳际,带着枯枝断裂的微响。行至右掖门外,却见魏继宗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袍,立在一株老槐下,手中捏着一封信,指节泛白,正望向宫门深处。
冯京脚步微顿。
魏继宗闻声转头,脸上并无惊异,只有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笑意:“冯枢密,您出来了。”
冯京颔首:“魏监当。”
“监当不敢当。”魏继宗苦笑,将手中信笺递上,“这是臣连夜誊写的流民供状,共一百零七户,皆指认市易务牙人张三、李四曾于去年冬,在长垣县逼迫农户典妻抵债。臣已按例交予开封府,孙永大人亲收。然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孙大人说,张三、李四,已于半月前‘病卒’于牢中,尸身火化,骨灰撒于汴河。”
冯京未接信,只静静看着他。
魏继宗收回手,将信纸折好,塞回怀中:“臣原以为,只要陛下知晓真相,便能拨云见日。如今才懂,真相若无人敢断,不过是一堆废纸。”
“所以你去找太皇太后?”冯京忽然道。
魏继宗身子一僵,随即坦然点头:“是。臣愧对先帝,亦愧对百姓。若连哭诉都不敢,还算什么读书人?”
冯京竟微微颔首:“做得对。”
魏继宗愕然。
“哭诉不是软弱,”冯京目光越过他,望向远处宫墙,“是最后的武器。当道理讲不通,章法走不到,哭,便是唯一能让天听见的声音。”
他抬步欲行,忽又驻足:“魏继宗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陛下明日召见徐来,亦将召见王安石。你若愿,可随我同往延和殿外候旨。不必跪,不必哭,只站着。让所有人都看见——一个曾为市易法建言的人,如何站着,看新法被剖开、被审视、被重写。”
魏继宗怔住,眼眶骤然发热。
冯京已迈步向前,玄色官袍下摆拂过青石阶,背影挺直如松。
魏继宗深深吸了一口气,北风灌入胸腔,凛冽如刀,却奇异地,带出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他整了整衣冠,快步跟上。
宫墙高耸,飞檐刺向铅灰色的天空。风愈紧,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朱红宫门。门内,新诏正在拟定;门外,流民仍在雪中静默。而延和殿的琉璃瓦上,一点微光悄然跃出云层,冷冷地,映在冯京未染尘埃的乌纱翅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