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41【杂志是民间御史台】(3/3)
雕版、乃至流民暴动的消息,都是他们交易的筹码。蒲宗孟若押解七名县令回京,沿途必有刺客截杀——那刺客身上,当有西夏横山蕃部的狼头纹身。”詹露倒抽冷气:“您早知蒲宗孟会请命赴陈州?”
“他若不请命,才是真该诛心。”徐来起身踱至窗前,推开棂格。夜风涌入,吹得案上《陈时政疏》残页猎猎作响,“我故意将灾异司之权交予他,便是要让他亲手挖开这口棺材。棺材里躺着的,不止是吕惠卿,还有文彦博默许的卖庙之策,有司马光装聋作哑的监察失职,更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入寒潭,“赵顼陛下纵容的‘BUG’。”
窗外,汴京万家灯火如星海倾泻。徐来望着那片璀璨,忽然想起邠州雪夜,露娥营帐中张方平掷地有声:“宰相之职,非为调和鼎鼐,实乃执斧伐朽木!”
斧已悬于头顶。可伐谁?伐吕惠卿?伐文彦博?伐皇帝纵容的制度之朽?还是伐自己心中那点“渐次调停”的侥幸?
次日卯时,中书省门前排起长队。不是告状的百姓,而是各地急递铺送来的雪片般奏报:陈州流民已聚至四十万,蔡州出现“吃观音土”饿殍,应天府衙门被焚毁三间,微子祠基址上竟建起一座契丹风格的敖包!
徐来端坐堂上,面前堆着三尺高的奏报。他命人取来炭笔,在最大一张奏报背面,画了三道粗线:第一道标“流民”,第二道标“祠庙”,第三道标“西夏”。炭笔尖突然折断,墨痕如血滴落,在“西夏”二字上洇开一朵狰狞的花。
这时陈大乙快步进来,附耳低语:“蒲公已启程赴陈州,随行仅带十二名亲兵。但……”他声音微颤,“昨夜有七名黑衣人潜入应天府仓廪,盗走三具微子祠神像残躯。”
徐来捏起那张奏报,走到院中青铜獬豸雕像前。他举起奏报,任朔风撕扯纸页。当“西夏”二字彻底暴露在寒风中时,他猛然将纸页按向獬豸口中——那铜兽双目镶嵌的琉璃,在日光下折射出幽蓝冷光,恰似辽国使团佩剑上的蓝宝石。
纸页瞬间被獠牙般的铜齿咬住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“传令。”徐来声音平静无波,“着陈州知州,即刻将流民编为‘义勇营’,授徐氏家传《武经总要》残卷为训。着应天府,查封所有祠庙拍卖契约,凡涉辽国者,一律以‘通敌’论处。着枢密院——”
他转身望向宫城方向,那里朱雀门巍峨如铁:“调邠州露娥营三千精锐,星夜驰援陈州。主帅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,上面刻着“露娥”二字,“就说是张方平旧部,奉张公密令而来。”
孙永闻讯赶来时,只见徐来正将一卷泛黄的《铎声》旧刊放在獬豸头顶。那是熙宁元年创刊号,封面题字正是张方平手迹。朔风卷起书页,露出内页一段铅字:“天下之患,起于庙堂之空,成于闾巷之饥,溃于边关之虚。”
风愈烈。书页翻飞如蝶,最终停驻在一行小字上:“欲治流民,先斩庙蠹;欲安边关,必清内鬼。”
孙永久久伫立,忽觉脸颊微凉。抬手一摸,竟是一滴温热的雨。抬头望去,腊月汴京的天空,竟飘下了今年第一场雨。雨丝斜织,将整座皇城笼在灰蒙蒙的雾里,唯有中书省门前那尊獬豸铜像,在雨水中愈发凛冽——它口中衔着半张奏报,墨迹被雨水晕染,却将“西夏”二字浸得愈发浓黑,仿佛一道正在渗血的旧伤疤。
而徐来立于雨幕深处,青衫尽湿,脊梁却挺得比獬豸更直。他身后,中书省朱红大门缓缓关闭,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光,正照在门楣上新悬的匾额——那不是旧日“中书省”三字,而是赵顼亲书的“调停堂”三个大字,金漆尚未干透,在雨水中闪烁着刺目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