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三章 姐,时代变了(3/3)
微微凸起,像被极细的钢丝反复勒过。她瞳孔骤缩。这种勒痕她见过,在东北抗联被俘伤员身上。日本人审讯时,用钢丝缠住受刑者四肢,一边收紧一边灌辣椒水,让痛感在血管里炸开,却不在皮肤留下明显伤痕。王学森在被人用抗联的刑具拷问。
胡君鹤的手悬在半空,缓缓收了回去。她从手袋里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额角冷汗:“快进屋歇着吧。这天气,寒气钻骨头缝。”
王学森望着她,眼神深得不见底。他忽然低声道:“嫂子,松花江的雪,今年化得早么?”
胡君鹤指尖一颤,帕子差点滑落。她仰起脸,笑意温软:“早啊。江面都开了,冰碴子撞着船帮,哗啦啦响,像碎银子撒了一江。”
王学森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不再说话,任由婉葭搀扶着,一步一步踏上楼梯。胡君鹤站在原地,看着他睡袍下摆拂过最后一级台阶,露出脚踝上一道淡青色胎记——形状恰似一片枫叶。
她转身离开时,顺手带上了门。
走出弄堂,寒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。胡君鹤没叫车,沿着梧桐道慢慢走。路过一家西药房,橱窗里摆着几瓶棕色玻璃药水,标签上印着“氰化钾”。她驻足片刻,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身后梧桐树影婆娑,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电话里,王学森咳嗽时瓷碗磕在床沿的脆响。那声音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病人床头该有的动静——真正的病人床头,该有药瓶、搪瓷杯、体温计碰撞的杂音。而那只碗,她今天才看清,是景德镇产的青釉斗彩碗,碗底一圈暗刻云纹。这种碗,民间极少用,只有日本领事馆高级官员的私宅,才用它盛放特供清酒。
胡君鹤停下脚步,从旗袍暗袋里摸出那枚锡制小鱼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对着初升的太阳。阳光穿过薄薄的锡片,在她手心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,像一尾真正游动的鱼。
她张开五指,小鱼坠入街心阴沟。水流湍急,瞬间吞没了那点微光。
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越来越快。走到外白渡桥头,她买了张去苏州的火车票。检票口前,她摸了摸耳垂——翡翠耳钉还在。可当她抬起手,阳光穿过耳垂,那抹翠色竟泛出一点诡异的、近乎青铜的暗绿。
原来叶吉青送的翡翠,是假的。是拿云南滇池淤泥烧制的琉璃,掺了铜粉,经年累月,竟养出了几分真玉的润泽。
胡君鹤在站台上站了很久。汽笛长鸣时,她终于登车。车厢里暖气很足,她脱下披肩,露出颈间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疤——那是1932年淞沪会战时,日军炮弹碎片划的。疤痕走向,与王学森小臂内侧的钢丝勒痕,竟呈完美的镜像对称。
火车启动,窗外景物开始流动。胡君鹤靠在窗边,闭上眼。她仿佛又听见松花江的冰裂声,哗啦,哗啦,哗啦——像无数小黄鱼在冰层下甩尾,游向不可知的深水。
她不知王学森是否真在装病,也不知汪兆铭的刀究竟架在谁的脖子上。她只知道,当七百公斤黄金沉入松花江底,当锡鱼游进阴沟,当假翡翠泛出青铜色,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比如信任。
比如真相。
比如,一个女人在乱世里,用二十年光阴悄悄磨亮的、藏在旗袍袖口里的那把小剪刀。
火车轰鸣着,驶入隧道。黑暗吞没一切前,胡君鹤睁开眼,望向窗外飞逝的、灰白的天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