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子胤,英雄所见略同啊!(3/3)
朱雀低头应是,却见夫人袖口微颤,一滴泪坠在镜面,倏然滑落,竟未留下水痕——那汉宫古镜,历经两千年风霜,依旧光洁如初,照人眉目,映世沧桑。三日后,大军行至沧州。夜宿驿站,李朔独坐灯下,展阅一份密报。是江南水师传来的消息:王氏国主已秘遣使团赴临安,愿割平壤以北三州,永为藩属,只求大宋退兵。
他指尖停在“三州”二字上,久久未动。
窗外忽传来犬吠,一声两声,继而连成一片。李朔推门而出,只见那条黑犬蹲在阶下,昂首望月,尾巴缓缓摆动,眼神沉静如古井。它见李朔出来,只轻轻呜咽一声,便转身迈步,沿着驿道往南而去,走了十几步,又回首张望,似在等待。
李朔心头一动,唤来亲兵:“牵马来。”
黑犬见他上马,立即奔前引路,步履矫健,毫不迟疑。李朔策马跟随,绕过驿站后山,穿过一片枯苇荡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孤坟静卧雪野,坟前无碑,唯有一株老梅,虬枝横斜,枝头竟绽着七八朵粉白梅花,在寒夜中幽幽吐芳。
李朔翻身下马,缓步上前。坟茔低矮,覆雪如盖,他蹲下身,拂开积雪,露出底下青石墓碑。碑文仅八字,刀凿斧刻,深峻如痕:
**“李氏朔父 卫氏讳忠 之墓”**
他手指抚过“卫氏讳忠”四字,指腹触到石缝里嵌着的一小块褐色木屑——是当年柳河畔那辆破牛车的残骸。
身后马蹄声近,卫丽娘翻身下马,默默伫立一旁。父子二人谁也不曾言语,只静静看着那株老梅。
良久,李朔解下披风,覆在坟头。
卫丽娘从怀中取出一壶酒,拔开塞子,将烈酒缓缓倾在墓前。酒液渗入冻土,腾起一缕白气,混着梅香,在清寒月色里袅袅升腾。
“爹,”李朔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您知道吗?孩儿昨夜梦见娘了。她站在金台门上,穿着二品诰命的霞帔,手里捧着这面镜子。她说,她梦见爹了,爹在镜子里冲她笑,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就是捡回一个儿子,还把他养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。”
卫丽娘没应声,只抬手抹了把脸,再放下时,指缝间湿痕已凝成霜粒。
远处,黑犬卧在梅树下,仰头望着月亮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近乎呜咽的呼噜声。
次日黎明,大军拔营。李朔勒马回望,沧州城楼隐在薄雾之中,唯有那株老梅,粉白花朵在晨光里愈发清冽。他忽然想起幼时,王氏常在灶前熬姜糖水,一边搅动铜勺,一边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: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……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……”
那时他不懂,只觉得娘的声音像糖浆一样甜,黏稠又温暖。
如今他懂了。
那支歌,唱的是思念,是煎熬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念。
就像这面汉宫古镜,照得见千年前的萱草,照得见今日的雪梅,照得见娘鬓边白发,也照得见前方平壤城头飘摇的狼烟。
他调转马头,玄甲映日,光芒万丈。
七千将士,踏雪而行,不回头,亦不踌躇。
风卷旌旗,猎猎作响,上书“金台汉月”四字,在苍茫天地间,如一轮初升明月,清辉遍洒,亘古长存。
——那不是虚妄的荣光,而是活生生的人,用血肉与肝胆,在历史长卷上刻下的、永不磨灭的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