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国事与家事(4/4)
。今日苍鹰衔柳,柳枝向南,恰指长安宫阙——莫非天意昭昭,竟以禽鸟为使,替人间重续那断裂千年的气运?酉时,雨雪交加。细雪裹着雨丝扑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可西市田垄间灯火未熄。百姓披着蓑衣,头顶竹笠,在泥泞中往来穿梭。有人用陶罐接住檐溜,倒进新挖的蓄水坑;有人将麦种裹在温热的羊粪里,深埋入土;更有少年蹲在田埂上,就着油灯微光,用炭条在陶片上描画——画的不是农事,是方才空中盘旋的苍鹰,是鹰爪下飘荡的柳枝,是柳枝上那一星鹅黄。
我伫立良久,忽觉袖口一沉。低头,见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踮着脚,将一枚东西塞进我手里。是颗麦粒,被体温焐得微暖,粒壳上用针尖刺出一个极小的“汉”字,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,力透粒背。
“阿婆说,”女孩仰起冻得通红的脸,“麦子活着,汉就活着。您拿着,替我……替我埋进最硬的那块土里。”
我握紧麦粒,转身走向田垄尽头。那里,工匠正立起第一根界桩。桩身未刻字,只刷着厚厚一层朱砂,在雨雪中红得灼目。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炭条,在桩上写下两个字:
“汉界”。
墨迹未干,雨丝已将其晕染开来,却愈发显得浓重、鲜活,仿佛渗入木纹深处的血。
夜深,我独坐温室殿。案头烛火摇曳,映着墙上新挂的舆图——关中平原被朱砂勾勒出清晰轮廓,汧县、隃麋、陈仓、郿县……处处插着黑色小旗,旗上写着“毒井”“焚营”“断渠”字样。而在地图最西端,陇西狄道的位置,却有一抹鲜红,红得耀眼,红得滚烫。
那是马超送来的急报:羌骑三千,已换农袍,正押运五百辆牛车,满载粮种、农具、草药,星夜东进。信末附一行小字,墨迹淋漓:“超帐下儿郎,犁过陇西冻土,也劈过曹魏铁甲。今愿以耒耜为刃,以麦浪为旌,护我汉家新苗,破土,抽穗,灌浆,垂首——垂首向南,永朝长安。”
我放下炭条,推开殿门。
雪不知何时停了。月光如练,倾泻在未央宫琉璃瓦上,碎成万点银鳞。远处西市方向,灯火依旧明明灭灭,像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。风送来隐约人声,是孩童在唱一首新编的谣曲,调子简单,反反复复只有一句:
“麦子黄,汉家旺;麦子青,汉家兴;麦子埋进土,汉魂就生根……”
我站在门槛上,久久未动。夜露渐重,寒气浸透深衣。可指尖那颗麦粒的温度,却始终未散。
它在我掌心,微微搏动,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