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 尽皆禀报,不得隐瞒(3/5)
“弟子斗胆。”陈袛放下茶盏,目光澄澈,“若父有过,子当如何?”
玄寂默然片刻,取过案头佛珠,缓缓捻动:“佛家有云,‘慈悲不碍金刚怒,方便即是究竟门’。譬如慈母见子误食毒果,岂能含笑任之?必夺而弃之,纵子哭嚎,亦不松手——此非无情,乃大爱之勇也。”
陈袛合十:“受教。”
午后,陈袛离寺,返程途中遇雨。秋雨淅沥,打湿青衫,他却不避不躲,任雨水顺着额角滑落。至江阳城下,忽见一队羽林骑自北疾驰而来,马蹄踏碎水洼,溅起浑浊浪花。为首者掀开兜鍪,竟是霍弋亲至。
“将军!”霍弋滚鞍下马,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,“陛下急诏!诏书昨夜自成都发出,八百里加急!命将军即刻返京,共议宫闱大事!”
陈袛仰面承雨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阴翳尽散,唯余一片沉静湖水:“诏书何在?”
霍弋递上黄绫卷轴。陈袛未拆,只以指腹摩挲封泥上那枚朱红“受命于天”玺印,忽而问道:“绍先,太子今在何处?”
“今晨卯时,太子已离成都,星夜兼程,此刻应已过涪县。”
“……他去江阳?”
“不。”霍弋摇头,声音低沉如铁,“太子往南去了。他说,赵美人故乡在牂牁郡且兰县,他要去那里,为她立一座无字碑。”
陈袛身躯微震,良久,轻叹一声:“去吧。你替我传一道手令给江阳水军都尉——调楼船一艘,精卒五十,沿牂牁江而上,护送太子周全。再传我私信一封予张嶷将军,就说……‘蟏蛸在户,蛛网悬梁。愿君为我,扫尽浮尘。’”
霍弋一凛:“蟏蛸……是喻指皇后旧党?”
“不。”陈袛望向南方浓云深处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蟏蛸结网,向来择梁而栖。梁若倾颓,网自溃散——张嶷将军明白。”
三日后,陈袛抵成都。未入尚书台,先至皇宫南阙。值守郎将见其风尘仆仆、袍角犹带泥点,忙引至偏殿候旨。陈袛未坐,负手立于窗下,凝望宫墙之外漫天银杏,金叶翻飞如蝶。忽闻殿外环佩叮当,一宫人捧漆盘而至,盘中置素帕一方,叠得方正,一角微露淡褐水痕。
“陈少傅,皇后娘娘遣奴婢送来此物。”宫人垂首,“娘娘说,此帕原属赵美人,辗转流落宫中,今物归原主,愿将军……善加珍重。”
陈袛未接,只静静看着那方素帕,仿佛看见赵瓀临终前枯瘦手指,如何一针一线,绣下那个“瓀”字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郪县老家,祖母曾教他辨玉:真玉触手生温,假玉沁骨生寒;而瓀玉……瓀玉握久,竟也微温。
他伸出手,却未取帕,只将三根手指悬于帕上寸许,感受那早已散尽的、若有似无的余温。
“替我谢过皇后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告诉她,此帕,我收下了。”
宫人退下。陈袛缓缓收回手,掌心空空,唯有秋风穿窗而入,拂过他掌纹纵横的掌心。
此时,殿外传来内侍尖细嗓音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陈袛整衣,敛容,俯身,深深一揖。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,却不见丝毫屈折之意。
殿门开启,刘禅缓步而入。天子面色苍白,眼下乌青浓重,龙袍袖口处,竟有几点未曾洗净的暗褐斑迹——是药汁,还是血?
陈袛垂眸,视线落在天子左手无名指上。那里,一枚素银指环箍得极紧,指腹已勒出淡淡紫痕。那是赵美人亲手所铸,当年新婚,她笑着套上他手指:“银不比金贵,却比金韧,揉不断,拗不弯。”
刘禅的目光,越过满殿惶然群臣,直直落在陈袛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