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临临多问津(4/4)
久久凝视着我,忽然抬手,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玉佩。玉佩温润,正面刻着“廓清”二字,背面则是一道浅浅的剑痕——那是永嘉之乱时,他随父南渡途中,为护幼弟以玉佩格挡流矢所留。“拿着。”他将玉佩塞入我掌心,“此物随我三十年。今日赠你,不是为壮行色,是为提醒——廓清天下,不在诛戮,而在存恤。”玉佩入手微凉,那道剑痕却似有余温。我攥紧它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喉间血气翻涌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远处,建康宫城方向传来悠长钟声,十二响,正是早朝时辰。钟声撞在耳膜上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。我抬步欲行,忽觉左膝一软,身形微晃。谢安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我后背,隔着玄色深衣,我能感到他手掌的力度与温度。
“阿沅!”谢安扬声唤道。庭院尽头,阿沅的身影如一道素色流光掠来,手中捧着件玄色大氅,氅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玄鸟,羽翼边缘却密密绣着无数细小的粟穗图案——那是建康城中所有粮仓的徽记。
她为我系上大氅,手指灵巧地绕过颈项,系带时,指尖无意擦过我滚烫的耳垂。我侧首,正对上她含泪的眼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将一方素帕塞进我手中。帕角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两个小字:“勿忘”。
车驾驶出谢府,辘辘声碾过长街。我掀起车帘一角,回望乌衣巷。晨雾渐薄,谢府高墙之上,一株孤松剪影清晰,松针如戟,直指青天。而就在那松影边缘,不知何时,竟栖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,喙上衔着截枯枝,静静凝望着车驾远去的方向。
喉间又是一阵灼痛,我低头,见掌中那方素帕已被汗水浸透,墨绣的“勿忘”二字在湿痕中微微晕染,像两滴不肯干涸的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