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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临临多问津(3/4)

觉的哽咽,“谢侍中昨夜也未阖眼。他书房灯亮到寅时,案头堆着三十几份屯田簿册,全是他亲手批注的朱砂字。”

    我搁下笔,墨迹未干的“广陵”二字在晨光里幽幽泛着冷光。窗外槐树新叶忽然簌簌震颤,一只灰鹊掠过枝头,翅尖扫落几片嫩芽,悠悠飘向地面。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我方才踩过的赭红泥印上,叶脉清晰,绿得惊心。

    “备车。”我整了整衣冠,玄色深衣在微光中流淌着沉静的光泽,“不必等阿砚取鸠杖了。告诉谢府门吏,就说……”我望向阿沅,她正垂首整理袖口,银杏叶钗在晨光里闪出一点微弱的金芒,“就说,廓晋之人,不敢忘本。”

    阿沅抬眸,眼中有泪光浮动,却倔强地仰着下巴,不让它落下。她转身去取车驾令牌,裙裾扫过门槛时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案头那枚青玉虎符,朱砂点就的虎目在幽暗中灼灼生辉,仿佛随时要跃出掌心,噬人喉颈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乌衣巷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我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喉间灼痛如潮汐般涨落。车身颠簸,每次震动都让那枚虎符在袖中磕碰掌心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鼓点。恍惚间,我听见广陵方向传来隐约号角声,苍凉悠长,穿透薄雾,直抵建康城头。那声音里没有杀伐之气,倒像一位迟暮老人,在淮水畔反复吟唱一支失传已久的吴歌——调子荒腔走板,却字字泣血。

    车至谢府朱门前,守门老卒见是我,竟未通禀便侧身让开。门内回廊曲折,两侧松柏森森,枝干虬结如龙。转过三道月洞门,忽见谢安立于中庭梅树下,素袍宽大,背影萧疏。他面前石桌上摊着幅巨大舆图,墨线勾勒的淮水蜿蜒如带,两岸密密麻麻标注着屯田点、烽燧台、仓廪位置。谢安手中握着支狼毫,正蘸了朱砂,在广陵以北某处重重一点——那里本无标记,此刻却如新添的疮疤,鲜红刺目。

    他闻声未回头,只将朱砂笔搁在砚池边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:“来了?正好。琅琊王刚遣使送信,说屯田卒前锋已抵邵伯湖,不日将陈兵邗沟。他还问……”谢安终于转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着我苍白的脸,“问你可愿代朝廷,持节北上,宣慰流民?”

    我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那倒影嘴唇开合,声音却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:“谢公可知,去岁冬,淮北大雪封山,流民屯田卒中,冻毙者凡三千七百二十人?”

    谢安沉默片刻,弯腰从石桌下取出个粗陶罐,揭开盖子,里面盛着半罐浑浊泥水,水面漂浮着几粒干瘪的粟米。“这是昨日广陵驿使带回来的。”他指尖拨弄着那几粒粟米,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,“他们说,这是流民们每日分食的‘粥’。一罐水,三粒米,煮沸三次,供十人分饮。”

    我伸手接过陶罐,泥水冰凉刺骨。罐底沉淀着厚厚一层赭红淤泥,像凝固的血痂。我仰头欲饮,喉间却骤然痉挛,猛地呛咳起来,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。谢安伸手扶住我肘部,掌心温热而稳定。咳嗽稍歇,我低头看去,只见咳出的痰中竟带着丝丝缕缕的血丝,在陶罐浑浊水面上缓缓晕开,如墨入清水,愈散愈浓。

    “郎君……”谢安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,“你病得这样重,如何北上?”

    我抹去唇边血迹,将陶罐稳稳放回石桌,罐底与青石相碰,发出空洞的“咚”一声。抬头时,目光掠过谢安肩头,望向庭院深处——那里一株老梅虬枝横斜,枝头竟真缀着三两朵将绽的花苞,在微寒晨风里轻轻摇曳,花瓣边缘透出极淡的粉,像久病之人脸上偶然浮起的一抹血色。

    “谢公。”我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廓晋之人,病骨支离,犹可持节。若连这点病躯都扛不住风霜,又如何扛得起这万里河山?”

    谢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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