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皆非梦中人(2/4)
碎沸水冲之,色如琥珀,味似松烟。饮毕,再谈粮秣。”王劭略一迟疑,终是迈步上前。二人并肩拾级而上,靴底碾过湿苔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谢府门环是青铜所铸,形如螭首,叩击三声,门开一线,门内老仆阿乙探出头来,见是谢玄,又瞥见王劭,眼尾皱纹立刻堆叠起来,侧身让道,却不言语——谢府仆役,自谢安主事起便定下铁律:主人未开口,见客不揖、不唤、不报名。阿乙垂手立于影壁旁,像一截被风雨浸透的老木。
暖阁内果然炭火正旺。铜鹤香炉吐着淡青烟缕,案上一只越窑青瓷盏,盛着半盏温水,水波不兴。谢玄亲手取茶膏,银匙轻碾,粉末簌簌落入盏中,沸水冲下,刹那腾起一层薄雾,雾散后,汤色澄澈透亮,浮着细密金毫。
王劭端盏啜了一口,眉头微松:“建宁茶膏竟真能存十年不霉?”
“存不得。”谢玄亦举盏,却未饮,只以唇沿轻触盏沿,“此非建宁旧膏。是今春我遣人混入滇南商队,假扮马帮伙计,在澜沧江畔一苗寨换得。寨中长老说,茶膏须用三年陈普洱,配野蜂蜜、山姜汁、百年松脂熬炼七昼夜,中途不能断火,火候差一分,膏即发苦;多烧一刻,便焦如炭末。我派去的三人,死了一个,疯了一个,剩下一个跛着脚回来,袖中揣着这匣,还有一张炭笔画的草图——画的是寨中烘茶石室,墙上刻着十七道刻痕,每道刻痕旁,皆以朱砂点一小点。我命人拓下,对照《华阳国志·南中志》残卷,方知那十七点,是滇南十七个古茶山的方位。其中三点,早已湮灭于瘴疠,连当地猎户都不知其名。”
王劭放下盏,指尖无意识叩着案面:“你查茶膏,为的是查什么?”
“查人。”谢玄终于将盏中茶饮尽,盏底磕在紫檀案上,一声轻响,“查去年冬,从建康出的三支商队。一支往豫州贩绢,一支赴荆州售药,第三支,打着琅琊王氏旗号,押二十车‘建宁茶膏’,经鄱阳湖入赣水,折向南康郡。车队领头人,叫周奉先。”
王劭面色不变,袖中左手却悄然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周奉先是何人?”谢玄望着他,目光如尺,“是王使君三年前任吴国内史时,亲擢的仓曹掾。此人善理财,更善隐账。张闿死前半月,曾密遣心腹快马送信至建康,信封火漆印盖的是广陵太守印,内里却是一张桑皮纸,写满蝇头小楷,记的全是周奉先经手的几笔‘茶膏生意’——其中一笔,买主是羯胡石勒帐下一名叫‘秃发匹孤’的将军。货未至,定金已付,五十斤黄金,熔成五锭,藏于三辆牛车暗格中,由两名胡商护送,取道寿春,欲渡淮水。”
王劭霍然起身,玄袍带翻了案角一只青玉镇纸,镇纸滚落于地,裂成两半。他俯身去拾,动作却极慢,仿佛那玉片有千钧重。再抬头时,脸上已无波澜:“谢中书令既查得如此分明,何不直接奏明陛下?”
“因为陛下不会信。”谢玄静静看着他,“陛下如今信的,是‘北伐大势已成’六个字。户部刚报,三吴新垦田亩增三十万顷,仓廪丰实;卫将军庾翼上疏,称襄阳水军操练精熟,可直捣襄国;连太医署都递了折子,说宫中遍植茱萸、艾草,辟邪驱疫,秋毫无犯——这满朝上下,都在给陛下织一张锦缎,锦缎之下,是漏风的窟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劭腰间玉带:“王使君这玉带,出自会稽山阴玉坊,工钱三百五十钱。可同坊所出另一条,纹路相似,却多嵌两粒碎玛瑙,售价一千二百钱。为何差三倍?因前者玉料采自浅层溪涧,后者却是匠人冒死潜入镜湖断崖下水洞凿得。水洞幽深,每月只有一日退潮,潮退时洞顶悬钟乳,滴水成音,声如磬鸣——当地人唤作‘玉磬洞’。去年腊月,周奉先曾以巡检水利为名,带十二名亲信入镜湖,一去七日。出洞时,十二人减为九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