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皆非梦中人(4/4)
铜钱,良久,忽然伸手,从自己玉带左侧暗袋中取出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旧钱,轻轻放在谢玄掌中。两枚钱并排躺着,铜绿深浅不同,但钱文、轮廓、磨损走向,分毫不差。“此钱,”王劭声音沙哑,“是我祖父王导,永嘉南渡时,从洛阳太庙废墟中亲手拾起。他说,此钱沾过太庙香火,可镇邪祟。我随身带了三十年。”
谢玄凝视着两枚铜钱,窗外天色渐暗,暮霭沉沉压向建康城堞。他忽然想起幼时,谢安常抱他坐于乌衣巷口石阶,指着远处秦淮河上往来舟楫,教他辨风帆:“帆角偏左三分,是顺风;偏右五分,是逆流借力;若帆角绷得笔直如刀,看似最速,实则帆骨将断——因它忘了,风从来不是一路。”
此时,一阵穿堂风忽起,吹得暖阁内青烟歪斜,火盆中炭块迸出几点星火,倏忽即灭。
谢玄将两枚铜钱拢入掌心,合十,再缓缓展开——铜钱犹在,掌纹却似被无形之刃划过,渗出几道细小血丝。
他蘸着血,在案上青瓷盏底,写下一个字:
“络”。
字迹未干,门外阿乙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郎君,郗参军到了,在垂花门候着,说有急信,自北地来。”
谢玄与王劭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,皆无惊异,唯有一片沉水般的平静。
王劭整了整玄袍,抬步向门,行至门槛处,忽而驻足,未回头,只道:“谢中书令,若此局终须有人断腕……琅琊王氏,愿为右臂。”
谢玄未答,只将手中铜钱收入袖中,转身重新添炭。火苗舔舐新炭,腾起一簇炽白光芒,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,额角一道浅疤——那是永和十五年,广陵抗洪,他率民夫堵决口,被飞溅的碎石所伤。疤已淡,却始终未消。
阿乙引着一位风尘仆仆的青衫人进来。那人面容瘦削,左颊有一道斜贯的旧疤,直没入鬓,正是郗超。他解下腰间革囊,双手呈上,囊口束着一根赤色丝绳,绳结打得极紧,是北地军中秘传的“死结”,非以匕首割断不可。
谢玄接过革囊,指尖触到囊底硬物,轮廓如卷轴。他未拆,只将囊置于火盆旁,任炭火余温微微烘烤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建康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宛如星河倾泻于人间。而朱雀大街尽头,宣阳门巍峨的轮廓,在渐浓的夜色里,沉默如巨兽脊背。
谢玄望着那方向,忽而低声念道:“风起青萍之末,浪成微澜之间。今夜灯未燃,局已开。”
话音落,他伸手,轻轻拨正了火盆中一根歪斜的炭条。
炭条归位,火焰骤然拔高三寸,灼灼映照着他眼中两点幽光——那光里没有犹疑,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,仿佛他早已看见,三日后宣阳门下,那十万盏祈福灯亮起时,灯影摇曳间,将有多少人的面孔被映得忽明忽暗,又有多少双眼睛,在光明深处,悄然闭上。
暖阁内,铜鹤香炉最后一缕青烟,袅袅散入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