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郑芝龙(3/3)
:“陛下说,江山不是靠八股文章打下来的,也不是靠清谈议政守得住的。若连一个能多炼三倍铁、多救千条命、多守三个月灶台的人都容不下,那这朝廷的‘贤’字,怕是要锈成一块废铁。”钱谦益张了张嘴,喉间干涩如沙砾摩擦。他忽然想起聚宝门外那群修路的青壮,想起巷中缩回手的少年,想起油光下那枚孤悬的铜钉——原来新朝的“贤”,早已不在青云梯上,而在夯土层里,在炉膛边,在粥棚的蒸腾热气中。
“老朽……受教了。”他深深一揖,姿态比方才更恭,却少了三分傲骨,多了七分沉实。
刘汋终于放下镇纸,那黑铁棱角在日光下一闪:“钱先生既有此心,恰有一事相托。文教部拟编《新明蒙学》,需融汇古今,既授孝悌忠信,亦教算术农桑。孙大人举荐先生为总纂,不知可愿屈就?”
钱谦益心头巨震。总纂之职,看似清贵,实则握着未来三十年读书人的笔杆子!他下意识看向孙传庭,对方只是含笑颔首,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秦淮河水。
就在此时,堂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黑袍吏员疾步入内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:“启禀大冢宰!北直隶急报!蓟州镇总兵吴三桂,率部三万,已于三日前拔营南下,前锋已抵德州!”
满堂俱寂。
孙传庭脸色未变,只轻轻拂去案角一点浮尘:“哦?吴总兵倒是走得快。”
刘汋却霍然起身,眸中寒光迸射:“他倒会挑时候——陛下刚册立皇后,南京城中贺宴未散,他倒先送份‘贺礼’来了。”
钱谦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。吴三桂!那个献关降清、引清兵入寇的叛臣!他竟未死于山海关,反而成了新朝心腹大患?!
他脱口而出:“这……这吴三桂,莫非是假降?”
刘汋冷笑:“假降?他降得比谁都真——去年十月,他遣心腹携密信入襄阳,愿为内应,助我军取北京。陛下亲笔回信,许其世袭罔替平西王,赐丹书铁券。信使前脚离襄,后脚他就把信烧了,转头给多尔衮磕了三个响头。”
钱谦益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。原来陛下早知其伪?那为何还……?
仿佛看透他心思,孙传庭慢条斯理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轻啜一口:“牧斋公,您觉得,一个连自己降表都敢当众烧掉的枭雄,是怕死,还是怕输?”
钱谦益茫然摇头。
“他怕的,是输得不够惨。”孙传庭目光如电,“陛下放他南下,就是要让他输——输掉三万精兵,输掉二十年积攒的威名,输掉最后一点让天下人犹疑的资格。然后,”他放下茶盏,瓷底叩击木案,发出清越一响,“再亲手扶起一个真正肯为百姓修路、为饥民施粥、为工匠正名的吴三桂来。”
钱谦益怔怔望着那茶盏。盏中碧色清汤,倒映着梁上新漆的檩木,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而震动的脸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新朝的铜钉,钉的从来不是人,而是旧日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;这南京的冬阳,照的也不止是粉墙黛瓦,更是照进每一双冻疮皲裂的手、每一双在义学门口踮脚张望的眼、每一双在劳改营石堆里磨出血泡的掌。
他缓缓整了整衣冠,对着孙传庭与刘汋,郑重一揖到底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。
“老朽钱谦益,愿为《新明蒙学》总纂。”
话音落时,堂外忽起朔风,卷着枯叶扑打窗棂,簌簌如雨。而就在这风声最盛处,远处钟鼓楼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——
当。
那是新朝的第一声晨钟,撞碎了金陵城上最后一片残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