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南来使节(1/5)
十二月正是腊八年节,长江之上,舟船稀少,一支打着黄龙旗帜的船队正顺流而下。河面宽阔,倒映天色阴沉,雾气朦胧,两岸枯枝败叶,或见大股流民游荡,几有活尸之感。
而在江船之上,一女子冠插雉...
扬州城的暮色是青灰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缎,沉甸甸地压在瘦西湖粼粼的波光之上。顾君恩踏出园门时,天边最后一道橘红正被云翳啃噬殆尽,风里裹着湖腥与新焙的茉莉香——那是城南茶肆收摊前最后几炉烘青的余味。他没乘轿,只携一柄素面竹骨折扇,缓步踱向文昌阁方向。李来亨跟在他身后半步,肩头斜挎一只粗布书囊,里头《大明真史》的硬角硌着脊骨,一下一下,如心跳般笃实。
街巷已点起灯笼。不是金陵那种朱漆描金的宫灯,亦非北京前门喧闹的走马灯,而是扬州匠人手扎的素纸灯笼,糊得薄而透,烛火在里头摇晃,照得青石板路上浮起一层微颤的暖光。行人不多,偶有挑担归家的菜农,箩筐里还剩几把水灵灵的荠菜;也有穿靛蓝直裰的老塾师,袖口磨得发亮,正低头数着铜钱买一包松子糖;更远处,两个穿短褐的码头力夫蹲在桥洞下分食一张葱油饼,饼屑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。
顾君恩忽然驻足。
桥头蹲着个卖馉饳的老妪。陶罐里滚着乳白的汤,浮着几枚鼓胀的馉饳,皮薄得能透见里头嫩黄的蛋羹馅。她没吆喝,只用枯枝般的手拨弄炭火,火苗舔着罐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顾君恩凝视良久,忽问:“这馉饳,可比当年西安城南老槐树下的便宜些?”
李来亨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崇祯十六年冬,李自成破西安,军中缺粮,百姓以麦麸掺观音土蒸馉饳充饥,吃罢腹胀如鼓,三日不泄,死相凄惨。那时的老妪,怕是早埋进终南山的冻土里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来亨喉头滚动,“如今这馉饳,肉馅是鲜猪肉,蛋是散养鸡下的,汤用的是猪骨吊足六个时辰的清汤。”
顾君恩没接话,只从袖中摸出两文钱,搁在陶罐沿上。老妪抬眼,浑浊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半旧不新的青玉佩——佩上雕着隐没于云纹间的“傅”字,是傅山昨日所赠,权作通行信物。她没谢,只将一枚馉饳盛进粗瓷碗,双手递来。汤面浮着几点金黄油星,热气氤氲,竟有股子清冽的胡椒辛香。
顾君恩接过,吹了吹,咬开一角。馅心柔嫩,汤头醇厚,胡椒的辣意顺着舌尖窜上鼻腔,激得眼眶微热。他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四月,李自成入北京那夜,牛金星在紫宸殿偏殿设宴,席上也有馉饳,用的是御膳房窖藏三年的金华火腿丁、贡品太湖银鱼茸,汤底是整只老母鸡连同鹿筋、干贝熬化而成。可满座文武吞咽艰难,人人盯着龙椅空位,谁还记得馉饳滋味?
“先生?”李来亨见他久久不动筷,轻唤一声。
顾君恩将剩下半只馉饳放进李来亨手中:“尝尝。这味道,比紫宸殿的强。”
李来亨依言咬下,肉汁在齿间迸开,他眼睛倏然睁大:“这……这馉饳里,放了虾籽?”
“嗯。”顾君恩点头,“扬州人煮馉饳,必撒一把东海晒干的虾籽,提鲜。紫宸殿的馉饳,金玉其外,却不知虾籽为何物。”
两人默默吃完,继续前行。转过文昌阁斑驳的照壁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宽逾三丈的直街横贯东西,两侧铺面皆悬黑底金字匾额:“仁心堂药号”、“广陵织造局”、“漕运司盐引验讫处”。最奇的是街心立着一座六角亭,亭中无神像,唯有一方青石碑,碑上镌着八个大字:**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**。碑前竟排着长队,多是妇人怀抱婴孩,或搀扶白发老翁,依次领一枚竹牌。牌上刻着编号与日期,背面则印着朱砂小印:“扬州府赈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