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20【入宫奏对】(4/4)
一辈子。西夏军中,多少人是被强征的牧民?多少人家里,也有等着青稞熬粥的孩子?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:“当年怀宁寨,我七百骑破章衡埋八万军,靠的不是勇,是知道——他知道章衡埋的兵,三个月没领饷,靴子烂了补三次,箭壶里只剩三支箭。所以我不跟他们硬碰,只绕到他们背后,烧了他们的草料堆,又驱赶牛羊冲乱阵脚。士兵看见火光,听见牛叫,闻见焦糊味,就晓得——朝廷不管我们了。”
风沙扑面,梁乙眯起眼,望向无垠暗夜:“如今,换我们来告诉西夏人——朝廷,不管他们了。”
远处,一只苍狼仰首长嗥,声裂夜空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兴庆府,梁太后枯坐于永兴宫深处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火漆封印已被启开,纸页边缘微卷,墨迹尚新。
“……嵬名阿埋被擒,已降宋。盐州告急,嵬名仁忠闭门不出,城中流言四起,慈云寺僧人昨夜被禁军围困……都罗马尾遣使赴辽,求速运粮,辽主以‘道路阻隔’为由,未允……河西援军行至甘州,遇沙暴,人畜死伤过半……”
梁太后指尖划过“嵬名阿埋”四字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,那是她方才批阅奏章时染上的。她慢慢将纸页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舔舐边角,焦黑蔓延,字迹蜷曲、消失。
火光映着她眼角深刻的纹路,像刀刻斧凿。
殿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是罔萌讹。
他未进门,只垂手立于帘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太后,嵬名浪遇……昨夜,绝食第三日。”
梁太后没有回头,只盯着那团燃烧的纸灰,直到它彻底化为一缕青烟,袅袅升腾,消散于殿顶幽暗的藻井之间。
“给他水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,“告诉他,若他想活,就教他儿子写字——写一篇《劝西夏将士归宋疏》。”
帘外,罔萌讹身形一僵,随即躬身:“是。”
火苗熄灭,烛泪凝固,殿内重归寂静。
唯有檐角铜铃,在夜风里,发出一声悠长、微颤的余音。
